第42章 花香 (第2/2页)
这些碎片,花香一块一块地收着,像拼一幅拼图,拼着拼着,林灵的样子就越来越清晰了。
她写信的时候,用了小环的口吻。
她在写“将军常常一个人坐到半夜“的时候,停了一下,想了想,把“常常“改成了“总是“——“常常“太轻了,不够让人心疼,“总是“才像那么回事。
她在写“将军不是不念旧情的人“的时候,又在后面添了一句“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“——这句话不是小环会说的,小环说话没有这么圆,但花香知道,这封信到林灵手里之后,她会反复读那句话,读到“不知道怎么开口“的时候,心里会软一下。
她需要的就是那一下。
“姑娘,自你走后,营里变了很多。将军总是一个人坐到半夜,桌上的粥凉了也不喝。小环想,姑娘在汉军那边,日子未必好过。将军不是不念旧情的人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姑娘如果愿意回来,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。“
三分真,七分假。
真的是小环的语气——简单、直白、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心。真的是单虎确实常常一个人坐到半夜。真的是林灵在汉军那边未必好过。
假的是那句话——“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“。
那位置,已经被花香占了。
但她不会让单虎知道。她要单虎觉得,那位置还在,只是暂时空着,等人回来坐。
她把信折好,用蜡封了口,在蜡封上按了一个指印。
信不会由小环亲手送——小环太年轻,过不了汉军的哨卡。送信的人是一个老妇人,是军中缝补军服的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走路慢吞吞的,谁都不会注意她。她每个半月会过楚河一趟,到汉军那边去送补好的衣裳——这是双方默许的,打仗归打仗,老弱妇孺走动不拦。
花香把信交给老妇人的时候,多给了她两枚铜钱。
“到了那边,把信交给一个叫林灵的姑娘。别的什么都不用说。“
老妇人接过信,揣进衣襟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她的背影佝偻而缓慢,在月色下像一团移动的灰影。没有人会拦她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一个缝补军服的老太婆,走一趟汉军那边,送几件补好的衣裳——这种事,两边都不当回事。
但就是这种不当回事的事,才最能走得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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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香做完这件事,并没有马上回帐。
她在营地里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,走过粮草营,走过伤兵帐,走过巡夜的哨兵身边,走过几顶熄了灯的帐篷。
她走的时候,脚步很轻,但目光很重。
她看每一顶帐篷,就像在看一枚棋子——哪一顶里住着谁,谁和谁有旧交,谁对单虎不满,谁是慕容骥的旧部,谁和洪武走得近。
她在心里列了一张名单。
名单上有三个名字——都是与林灵有过旧交的人。第一个人是张寸,曾飓风的副将,早年和林灵的父亲有过交情,林灵叫他“张叔“。第二个人是曾飓风本人,他不太管事,但他的妻子和林灵很熟,以前经常一起做针线活。第三个人是一个已经退役的老兵,住在楚营外面的村子里,林灵小时候常去他家吃饭。
花香不需要让这三个人同时出手,她只需要其中一个人就够了。如果第一封信不起作用,她还有第二步、第三步。
她的算计从来不是一步到位的,而是像织网一样,一根线一根线地缠,缠到最后,猎物自己走不出去。
失望的人最容易回头。
这是她很早就明白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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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虎那天晚上喝了酒,一个人喝的,没有叫人陪。
他喝到半夜,帐帘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放下酒壶,从暗格里又把那块丝帕拿了出来,在灯下看了又看。
丝帕上的兰花还是歪歪扭扭的,和当初一模一样。他摸着那朵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有一次他打完仗回来,满身是血,铠甲上全是泥。林灵没有嫌弃,只是打了一盆水,蹲下来,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手。她擦得很仔细,指缝、手背、腕骨,每一处都擦干净了。擦到他虎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,是刀柄磨出来的茧。她摸了一下那个茧,抬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然后继续擦。
那一眼,他一直记得。
花香不会那样帮他擦手。花香会叫亲兵来伺候,她自己站在一旁看着,偶尔递一条干毛巾过来,不会蹲下来,不会摸他的茧。
不是不好,只是不一样。
他还想起另一件事。有一次林灵生病,烧了三天三夜,他守在她床边,几乎没合眼。退烧的那个晚上,她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将军,你守了我几天?“他说两天——他少说了一天,不想让她担心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,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胡子扎人。“
那是一只滚烫的手,带着病后的余温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握住她的手,放回被子里。
这种事,他和花香之间从来没有过。花香不会摸他的脸,花香生病的时候会自己喝药,不让人守夜,说“将军有正事要忙“。
他把丝帕放回去,关上暗格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酒劲上来了,眼前发花,但脑子反而清醒了。
他想起花香说的话——“她留在那里,对你不好。对她自己,也不好。“
他不想承认花香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,林灵在汉军那边,他确实放不下。
如果她回来了,他可以看着她,护着她,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。
“请她回来“——这个“请“字用得好,不是强迫,不是威胁,是关心,是保护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吐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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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花香去见了单虎。
她带了一碗新煮的粥,放在案几上。粥是热的,这次放了莲子,莲子去芯,不苦。
单虎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花香站在一旁,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她知道单虎昨晚想了很久,她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。她不需要问,她会等他自己开口。
过了片刻,单虎开口了。
“信写好了?“
“写好了。“
“送出去了?“
“正在送。“
单虎点了点头,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莲子煮得软糯,入口即化,不甜不腻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花香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出帐的时候,脚步依然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只是很轻、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花在风里点了一下头。
帐外,天已经亮了。营地里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煮饭,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,嘈杂而真实。
花香走进人群中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——不需要被看见,不需要被记住。她只需要把事情做完,把线布好,等鱼上钩。
风从楚河方向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松脂的气味。花香站在路口,抬头看了一眼北方——汉军在那边,林灵在那边,肖琪在那边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
失望的人最容易回头。
她数着日子,等着那封信送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