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探望旧主 (第1/2页)
1900年10月中旬的一个清晨,天刚蒙蒙亮,平政墟保安团驻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。陈树声站在马厩前,仔细检查着枣红马的鞍具,拉了拉肚带,又检查了马镫的长度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昨天傍晚,播种工作全部完成后,他收到了刘德彪的来信。信中说,刘德彪已经回到老家刘家坳,身体每况愈下,恐怕时日无多,希望在临终前再见他一面。陈树声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让黄敬之准备了一些银子和药品,决定今天一早就出发。
张大山牵着一匹骡子走了过来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。他看到陈树声已经准备好了,咧嘴笑了笑,但笑容中带着一丝沉重:“陈老弟,走吧。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他今天没有穿军装,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服,腰间也没有挎手枪,以示对刘德彪的尊重。他勒住缰绳,最后看了一眼驻地的方向——操场上,士兵们正在出早操,口号声隐隐传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策马向前,沿着土路向北驰去。
两名卫兵骑马跟在后面,一行四人沿着蜿蜒的土路向北行进。
从平政墟到刘德彪的老家刘家坳,大约有二十里路。道路蜿蜒曲折,两旁是大片的稻田和甘蔗地。此时正值秋收季节,稻谷已经泛黄,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,随风摇曳,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。然而,陈树声无心欣赏沿途的风景,他的心情沉重而复杂。
一路上,他沉默寡言,只是不停地催马前行。张大山看出他心情不好,也不敢多说话,默默地跟在后面。马蹄踏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惊起了路边草丛中的几只麻雀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山村。村子不大,只有二三十户人家,房屋大多是土坯房,屋顶盖着茅草,有些房子的墙壁已经开裂,用竹篾和泥巴修补过。村口有一棵老榕树,枝叶茂密,遮出了一大片荫凉。几个小孩正在树下玩耍,看到有陌生人骑马过来,好奇地围了过来。
陈树声勒住马,俯身问一个七八岁的小孩:“小朋友,请问刘德彪刘团长的家在哪里?”
那个小孩眨了眨眼睛,指了指村尾的方向:“村尾那座最破的房子就是。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,递给那个小孩:“谢谢你。”然后翻身下马,牵着马向村尾走去。张大山也下了骡子,跟在他身后。
村尾有一座简陋的土坯房,比村里其他房子更加破旧。院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,用木棍和竹篾临时遮挡着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柚子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几只母鸡在墙角啄食,看到有人进来,咕咕叫着跑开了。
院门虚掩着,陈树声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他走到屋门口,正要敲门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憔悴的表情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袖口上打着补丁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她看到陈树声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一红,声音有些哽咽:“陈团长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陈树声认出她是刘德彪的妻子,连忙拱手道:“嫂子,刘大哥在家吗?我来看看他。”
刘德彪的妻子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:“在屋里躺着呢。你快进来吧。”
陈树声走进屋里,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,混杂着一股陈腐的气息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得令人心酸——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件农具,墙角堆着几捆柴火。窗户用纸糊着,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朦胧。
床上,一个老人正躺在那里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他的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头发已经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,被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了里面的棉絮。
陈树声走到床边,轻声叫道:“刘大哥……”
刘德彪缓缓睁开眼睛,他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,但当他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陈树声时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。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但身体实在太虚弱了,撑了一下又跌回了床上。陈树声连忙按住他:“刘大哥,别动,躺着就好。”
刘德彪伸出枯瘦的手,握住陈树声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。他嘴唇翕动着,声音虚弱而沙哑:“树声……你来了……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陈树声的眼眶有些泛红,他握紧刘德彪的手,说:“刘大哥,你放心,我来了。你有什么话,尽管对我说。”
刘德彪点了点头,用虚弱的声音说道:“树声……我这一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……但有一点我做到了……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……你把保安团接过去……我放心……”
陈树声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刘大哥,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刘德彪又说:“树声……你要记住……在这个乱世……光有武力是不够的……还要有脑子……要懂得审时度势……不要像我一样……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……”
陈树声说:“刘大哥的教诲,我一定牢记在心。”
刘德彪喘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保安团……虽然人不多……但都是好兄弟……你要善待他们……不要亏待了他们……尤其是张大山……他跟了我十几年……忠心耿耿……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:“刘大哥放心,张大山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,我不会亏待他的。”
刘德彪听了,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。他松开陈树声的手,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木匣子:“那个……你打开看看……”
陈树声拿起木匣子,打开盖子,里面放着一把佩刀和一枚印章。佩刀的刀鞘已经有些磨损,但刀刃依然锋利,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。印章是木质的,上面刻着“平政墟保安团”几个字。
刘德彪说:“这把刀……是我当年在淮军当哨长时用的……跟了我二十年……这枚印章……是保安团的印信……从今天起……它们就是你的了……”
陈树声看着手中的佩刀和印章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把刀和一枚印章,更是刘德彪对他的信任和重托。他郑重地将木匣子合上,说:“刘大哥,你放心,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。”
刘德彪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,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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