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门开了,门后不是人间 (第2/2页)
嗡鸣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,是很多人的哭。
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混在一起,呜呜咽咽的。
他走下第二级台阶。
哭声近了。
第三级。
哭声更近了。
第四级。
哭声就在耳边。
他停下脚步。
火把往石壁上一照——石壁上多了一幅画。
不是刻上去的,是“浮”在上面的,像水面上的倒影。
画里是一张脸。
一张人的脸,但五官是反的——嘴巴在额头上,眼睛在下巴上,鼻子横在脸颊上。
那张脸在哭。
眼泪从眼睛(长在下巴上的眼睛)里流出来,往额头上流,流进嘴巴(长在额头上的嘴巴)里。
苏无为后退一步。
那张脸消失了。
石壁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被刮掉的刮痕。
“是‘童幽兽’。”
释慧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天魔梦境的守卫。
它不是活的,是梦的一部分。
你不看它,它就不在。
你一看它,它就出现。”
“怎么对付?”
“不看。”
苏无为点头。
把火把从石壁上移开,照向前方的石阶。
不看石壁,只看脚下的台阶。
一级。
两级。
三级。
走了约半炷香,哭声渐渐远了。
但那股子甜味越来越浓,浓得像泡在糖水里。
“停。”
秦无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走在最后面,背对众人,面朝来路。
软剑已经出鞘,剑尖指向黑暗深处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——一种黏糊糊的、滑腻腻的、在地上蠕动的声音。
像一条蛇,但比蛇粗。
像一条鱼,但有脚。
“来了。”
秦无衣的软剑刺入黑暗。
剑尖刺中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“刺穿”,是“刺入”,像刺进一团烂泥里。
烂泥裹住剑尖,顺着剑身往上爬。
秦无衣抖剑,剑身震颤,把烂泥震掉。
烂泥落在地上,化成一摊黑水。
黑水冒了几个泡,渗进石阶里,没了。
黑暗里传来更多的蠕动声。
不是一条,是很多条。
十条,二十条,三十条。
蠕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头顶,从脚下,从石壁里,从石阶的缝隙里。
“是‘童幽兽’。”
释慧乘的声音还是很平,平得像在念经。
“老衲挡住它们。
诸位往前走,不要停,不要回头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黑暗。
灰色僧袍在妖气里飘,下摆那三个补丁——灰的、蓝的、黑的——像三面旗。
手里捻着佛珠,嘴里念着佛号。
念一声,捻一颗珠子。
念珠在黑暗里发光——不是金光,是月光。
很淡很淡的月光,淡得像一碗水。
蠕动声涌到他面前。
停住了。
不是“停”,是“被挡住了”。
被那道淡淡的月光挡住了。
黑暗里传来嘶嘶声,像蛇吐信子,像猫发怒。
有什么东西在月光边缘蠕动——苏无为看见了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。
一会儿像一条蛇,一会儿像一条鱼,一会儿像一团烂泥。
身上长满了眼睛——不是两只,是几十只。
眼睛大大小小,有的睁着,有的闭着。
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,瞳孔是竖的,像蛇的眼睛。
释慧乘念了一声佛号。
不是“阿弥陀佛”,是《楞严咒》。
咒文从他嘴里流出来,不快不慢,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咒文化成月光,月光扩散开,把那些童幽兽往后推。
推一步,童幽兽退一步。
再推一步,再退一步。
推到第五步的时候,童幽兽开始尖叫。
不是人的尖叫。
是几十只童幽兽一起尖叫。
声音尖得像针,刺进耳朵里,刺进脑子里,刺进骨头缝里。
苏无为捂住耳朵,手被震得发麻。
李昭月的符笔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手指刚碰到笔杆,笔杆裂了——被尖叫声震裂的。
张玄应拔出桃木剑。
“老道忍不了了。”
他一剑劈入黑暗。
雷光从剑尖飞出,蓝白色的,亮得刺眼。
雷光劈中一只童幽兽,那东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,化成一团黑烟,散了。
张玄应又劈一剑,又散一只。
劈到第三剑的时候,他气息微喘,额头沁汗——雷法耗灵力,十剑是他的极限,已经劈了三剑。
“张道长,留着力气。”
苏无为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后面还有天魔。”
张玄应咬了咬牙,收剑入鞘。
释慧乘的《楞严咒》念完了最后一句。
月光大盛,把黑暗往后推了十步。
童幽兽被月光逼退,蠕动声渐渐远了。
但它们没走,只是退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,像几十盏幽幽的灯,等着月光熄灭。
“走。”
释慧乘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
苏无为跟上。
身后,秦无衣的软剑还指着黑暗,一步一步倒退着走。
眼睛盯着那些幽幽的灯,一眨不眨。
石阶很长。
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。
不是月光,不是火光,是珠光——幽幽的,冷冷的,像深海底下的珍珠发出的光。
石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。
穹顶高约三丈,宽约五丈,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。
珠子有人头大小,一共九颗,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——七颗亮的,两颗暗的。
珠光幽幽的,照得地宫半明半暗。
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一种黑色的苔藓。
苔藓在珠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宫殿中央,矗立着一座塔。
九层。
漆黑。
塔身不是石头砌的,不是青铜铸的,是“长”出来的。
像一根巨大的黑笋,从地底长出,一层一层往上摞。
每层的塔檐上都挂着一串铃铛——不是铜铃,是骨铃。
骨头磨成的铃铛,风吹过的时候会响。
但此刻没风,铃铛却在响。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塔的基座周围,散落着九口石棺。
不是“摆”在那里,是“散落”。
棺盖有的掀开了,有的碎了,有的歪在一边。
石棺里是空的。
空的。
九口石棺,全是空的。
苏无为的心沉到了底。
袁天罡走到塔前,仰起头,看着这座九层黑塔。
珠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他的嘴唇在动——在数。
数完了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‘镇妖塔’的倒影。”
苏无为看着他。
“地上的塔镇九鼎,地下的塔镇妖物。
一正一邪,一阴一阳,互为表里。”
袁天罡的声音很沉,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当年隋朝太史监建此塔,是以‘九鼎’之力镇压地下妖物。
九鼎在地上,镇住龙脉;此塔在地下,镇住妖物。
两者相生相克——地上塔越稳固,地下塔越稳固。
地上塔若松动,地下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会像现在这样。”
张玄应走到一口空石棺前,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棺底。
棺底有一层黑色的粉末。
他拈起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骨灰。”
他把粉末弹掉,拍了拍手。
“妖物的骨灰。
九口棺里的妖物,不是逃出去的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座黑塔。
“是被吃掉的。”
地宫里安静了一瞬。
骨铃不响了。
珠光暗了一下。
苏无为脑中电光石火。
“所以,‘昆仑不死国’想夺九鼎,不是为了打开妖界裂隙,而是为了释放地下的妖物?”
袁天罡点头。
“正是。
地下的妖物若逃出,会去打开裂隙。
九鼎只是‘钥匙’之一。
地上塔镇九鼎,地下塔镇天魔。
地上塔若毁,九鼎移位,地下塔的封印就会完全崩溃。
天魔就会——”
他看向那座黑塔。
“彻底醒来。”
塔的最高层——第九层——亮起了一盏灯。
不是珠光,不是火光。
是眼睛。
三只眼睛。
一只笑。
一只哭。
一只面无表情。
三只眼睛同时睁开,同时看向塔下的八个人。
塔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骨铃——
“五十……年……了……”
苏无为握紧斩妖剑。
剑身在珠光下泛着寒光。
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——“斩妖除魔,不负此生”——被手心的汗浸湿了,笔画里渗进汗水,亮晶晶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三只眼睛。
“诸位。
按计划行事。”
七个人各就各位。
塔里,那三只眼睛弯了一下。
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