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骨头里有火 (第1/2页)
云衍是被冻醒的,不是身体外面冷,是骨头里面冷。像有人往他骨髓里灌了一桶冰水,从肩髃那道裂缝往里倒,顺着左臂往下淌,淌过肘弯,淌过手三里,最后堵在指尖,冻得他整条胳膊像一根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铁棍。他蜷在床上,把左手塞进腋窝底下捂着,捂了两刻钟,那股冷才慢慢退。退下去之后,他又睡着了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。左臂不冷了,反而开始热。不是沈清辞那些汤的温热,是另一种,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把火,不让它烧旺,就让它闷着,闷得他整条手臂发胀。他坐起来,撩开袖子看了看。那条黑线彻底不见了,皮肤底下一片苍白,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。但用力握拳的时候,他感觉到肌肉里面有东西在动——很轻,像一条鱼在很深的水底翻了个身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水波传上来。
他站起来,走出通铺房。院子里没人。王硕今天没来喊他,其他杂役已经上工去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太阳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活动了一下左肩,骨头嘎巴响了一声。他又活动了一下,又响了一声。第三下的时候,那种闷在骨头里的热忽然往外涌了一下,顺着肩膀往下流,流过上臂,流过肘弯,流过手腕,停在手三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三里那个针眼的位置,皮肤底下鼓起一个小包,黄豆大小,硬邦邦的,不疼,不痒。他伸手去按,按下去的时候,那个小包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他松开手,小包又平下去了。
蛊。它从肩髃爬到手三里来了。
云衍蹲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那条蛊在动——不是以前那种盘着不动的状态了,它在走。沿着他左臂的经脉在走。肩髃那道铁门槛被它啃开了一道缝,它钻进去了,然后在里面找到了路,顺着那条路往下走,走到手三里,停在那里。他不知道它是累了还是找着新地方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它动了。它不再堵在肩髃那道坝前面了,它钻进坝里面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回屋子里,把那本《毒经残卷》从藏好的缝隙里掏出来。翻到溶月写的那一页:“噬脉虫入经脉后,会自行寻找淤塞最重之处,以淤血为食。虫行之处,经脉自通。若虫停于某处不前,则该处淤塞已被清空,虫需寻新淤塞处。宿主需以意念引导虫行,不可令其停滞过久,久则虫倦怠,不复前行。”
他蹲在地上,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。需要引导。蛊停在手三里,是因为手三里附近的淤塞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,它找不到新东西吃,就不动了。他得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——引到更堵的地方去。
他闭上眼,把左手摊在膝盖上,用意念去追那条蛊。找到了。它盘在手三里那个位置,缩成一小团,像一条吃饱了正在消化的蛇。他用意念去碰它,它动了一下。他又碰了一下。它抬了抬头,像是在嗅味道。然后他意念往前引——往肩髃的方向引。蛊跟着动了。它从手三里爬回上臂,爬回肩膀,停在肩髃那道缝前面。它往缝里钻了一下,又退出来。不是钻不进去,是里面没东西吃了。那一小段经脉被它啃干净了,空荡荡的,像一条被掏空了的河道。它站在河道的尽头,往前看。前面是更深更堵的地方——天宗穴。溶月说过那地方比肩髃还硬,非毒可破,只能靠气血反复冲刷。蛊站在肩髃那道缝前面,像一条站在隧道口的狗,里头一片漆黑,但它闻到里面有东西。
云衍用意念推了它一下。它犹豫了一下。他又推了一下。它往前爬了一步。停了。又爬了一步。然后它钻了进去。
那瞬间,云衍整条左臂像被人从肩头卸了下来。不疼,是麻,麻得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那根手指还在,但感觉不到了。他握着拳,又松开,看着指尖一张一合,像在看别人手。然后那股麻开始退,从肩膀开始退,一点一点往下退。退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他的指尖又能感觉到温度了。
那天夜里,沈清辞来送汤的时候,云衍正在蹲在院子里看自己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她端着碗走过来,把碗放在他脚边。
云衍把左手伸出来,手心朝上。手三里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小包,黄豆大小,硬邦邦的,皮肤底下有一道很淡的痕迹,像一条被埋得很浅的河。“蛊在动。它从肩髃走到了手三里,又从天宗走回来。走了两趟。”
沈清辞蹲下来,隔着袖子摸了摸那个小包。云衍没有躲。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,那个小包又动了一下,像一颗心脏在皮肤底下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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