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84章 袖扣林微言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 (第1/2页)
林微言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奇怪的习惯。
她开始在工作的时候走神。
这对一个古籍修复师来说是很要命的事。修复古籍需要高度的专注,镊子尖上那片纸屑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,稍一走神就会对不准纹理,贴错了位置,整页的修复就要推翻重来。她干这一行干了六年,从来不会在工作台上分心——陈叔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,手稳,心更稳。
但最近她的心不太稳了。
今天下午,她坐在工作台前修复一部明代的《楚辞》,翻到《九歌》那一页的时候,看见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”这一句,手里的小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。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——沈砚舟昨天站在她工作室门口,肩头落着老槐树的碎花瓣,手里拎着那个黑色保温袋,拉链头上的硅胶小橘子晃来晃去。
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盘桓了整整一个上午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她把刷子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陈叔给的老白茶,煮得浓了,入口微苦。她看着茶杯里的倒影,发现自己竟然在笑。
不是那种开怀大笑。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那种,很轻很浅,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她自己能感觉到——那种笑是从心底浮上来的,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真没出息。”她对着茶杯里的倒影说。
倒影里的女人冲她眨了眨眼,一脸“你才知道啊”的表情。
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。
她瞥了一眼屏幕,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。自从那天喝完梨汤之后,他发消息的频率明显变高了。不是那种轰炸式的,而是一天两三条,不多不少,像钟表一样精准——早上一条,中午一条,睡前一条。内容都很日常,今天开庭了、午饭吃了什么、路边看见一只猫很像巷子里那只橘猫。每一句话都很平淡,但连在一起看,就像是一个人把自己一天的轨迹画成了一条线,线的终点永远指向她。
今天中午的消息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枚袖扣,放在律师事务所会议室的深色木桌上,琥珀色的,里面封着一颗完整的植物种子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照片下面是四个字:“找到了。在办公室抽屉最里面。”
林微言看着那枚袖扣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。
她认得这枚袖扣。
五年前,她在潘家园的地摊上淘来的。那天她本来是去找一本清代的《花间集》刻本,结果刻本没找到,反而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货里发现了这对袖扣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说这是她老伴年轻时用的,琥珀是抚顺的矿珀,里面的种子是菩提子。林微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琥珀里的种子完整无缺,纹理清晰,裹在淡金色的树脂里像一颗沉睡了几十年的心。她花了八十块钱买下来,送给沈砚舟做生日礼物。
他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袖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,然后戴上,去开庭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从那天起,每次出庭都戴着这对袖扣。
分手那天,他把袖扣连同她所有的东西一起寄了回来。她收到包裹的时候,打开看见那对袖扣孤零零地躺在鞋盒最底层,旁边是那本没来得及修完的《花间集》。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,唯独这对袖扣——她翻遍了整个包裹,只找到了一枚。
另一枚不知所踪。
她以为是寄丢了,或者是他漏放了。她为这枚失踪的袖扣难过了很久,不是因为东西有多贵重,而是因为那一对是她亲手挑的,少了一只,就再也配不齐了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不是寄丢了。
是他留下了。
林微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打到一半的回复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。她想问你为什么留着一只袖扣留了五年,想问你知不知道我为它难过了多久,想问你是不是从分手那天就后悔了——但她最后什么都没问,只回了两个字:“收好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拿起镊子继续修《楚辞》。手很稳,心也很定,但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又浮上来了。
到了下午四点,陈叔端着一杯热豆浆晃进来的时候,林微言正蹲在门口喂猫。三花猫带着两只小猫,围着她脚边转,她手里捏着一小把猫粮,一粒一粒地放在地上,看它们低头啄食。
“丫头,你这几天不对劲。”陈叔靠在门框上,嘬了一口豆浆,用一种“别想瞒过老江湖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哪里不对劲?”林微言头也不抬。
“你以前喂猫,是一把撒下去。现在是一粒一粒放。”陈叔说,“这说明你心里有事,在拿喂猫当掩护,拖延时间,好让自己继续发呆。”
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不得不承认,陈叔在这条巷子里活了七十多年,看人的本事比修复古籍还精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她把最后几粒猫粮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,“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。”
“睡眠不好?”陈叔哼了一声,“你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不止一星半点。睡眠不好的人脸色发青,你这脸色——红润得跟巷口的桃花似的。说吧,是不是沈砚舟那小子又来过了?”
林微言没说话。她走回工作台前,拿起喷壶给《楚辞》的书页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水雾落下的声音细密均匀,像是在给沉默做注脚。
“那小子炖的梨汤你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淡了。”
陈叔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惊得门口的三花猫竖起了尾巴。笑完之后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杯,泡沫挂在杯壁上,像一圈圈细碎的年轮。
“丫头,你知道老话说得好——‘有心者有所累,无心者无所谓’。他肯为你学炖汤,不是因为他闲,是因为你在他心里占了分量。这份分量,比什么山盟海誓都重。”
林微言把喷壶放下,转过身看着陈叔。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,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她的工作台上。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,让他看起来像巷子里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旧石板。
“陈叔,你当年追陈婶的时候,也这样?”
陈叔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下,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。那雾气里有怀念,有温柔,还有一丝藏了几十年的酸楚。
“我当年啊,”他把豆浆杯放在架子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“我当年比那小子笨多了。她喜欢吃桂花糕,我跑了半个城去买,买回来不敢送,放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就走了。后来她告诉我,她以为是邻居放的,吃了好几次都不知道是我买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知道了,骂了我一顿。说我有嘴不用,长着干嘛的。”陈叔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碰的旧书,纸上还留着当年的折痕,“所以我跟你说,沈砚舟这小子比你想象的勇敢。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,就回来认。嘴上说不漂亮,但行动上没含糊过。这年头,肯用行动认错的人,比肯用嘴巴道歉的人少太多了。”
林微言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工作台的边角。木头的纹理在她指尖下起伏,像是时间留下的刻度。
“陈叔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你心里有一个疙瘩,放了很多年,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,这个疙瘩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你会怎么办?”
陈叔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低头看着那本正在修复的《楚辞》。书页上有虫蛀的痕迹,密密麻麻,像是时间咬出的伤口。但每一道伤口都被皮纸细心地托裱过,补上去的纸浆和原来的书页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